基因VHL:氧感知机制与遗传风险

 

VHL基因

        VHL(von Hippel-Lindau tumor suppressor)位于3号染色体短臂3p25.3,基因跨度约11.89 kb,含4个外显子。其编码的pVHL是泛素化复合物的组成成分,参与缺氧诱导因子(hypoxia-inducible factor,HIF)的泛素化与降解,并参与纤毛形成、细胞因子信号传导、细胞衰老调节及细胞外基质形成;VHL基因变异与VHL综合征、嗜铬细胞瘤、红细胞增多症、肾细胞癌及小脑血管母细胞瘤相关。Pathogenic(致病)位点为277个,Likely pathogenic(可能致病)位点为91个;Pathogenic/Likely pathogenic(致病/可能致病)合并分类另有68个位点。

 

VHL基因的发现与抑癌作用

        VHL基因的发现始于20世纪80年代末的家系连锁研究。研究者先将遗传位点定位至3号染色体短臂3p25–p26;随后,3名无关患者中发现的相互嵌套胚系缺失进一步缩小了候选区域。1993年,Latif等在这一范围内鉴定出VHL基因。研究还发现,VHL基因序列在哺乳动物、果蝇和海胆等不同物种中均具有相似性,提示该基因可能承担重要的基础细胞功能[1][2]。

        对这一新发现的基因进行进一步验证时,Latif等在221名无关VHL患者中发现28人存在该基因区域重排,其中18人为缺失;患者来源细胞系和散发性肾细胞癌细胞系中还检出了VHL基因内的插入、缺失或无义变异,部分变异可随家系传递。随后,杂合性缺失研究发现,VHL相关肿瘤常伴随另一正常等位基因失活;在VHL缺失的肾细胞癌细胞中恢复野生型pVHL,还可抑制体内成瘤。这些证据进一步确立了VHL的肿瘤抑制基因属性[1][2][3]。

图1. VHL的研究史[1]。

 

pVHL介导的氧感知与HIF降解

        VHL基因编码pVHL(VHL肿瘤抑制蛋白),pVHL是VHL基因的主要蛋白产物,也是氧感知和HIF降解机制的核心分子。2002年,Kaelin在VHL分子机制综述中系统介绍了pVHL的结构和复合物功能。pVHL主要有两种形式:pVHL30含213个氨基酸;pVHL19含160个氨基酸,由第54位密码子处的内部翻译起始产生,缺少pVHL30氨基端的酸性五肽重复区域。pVHL的α结构域结合Elongin C并参与复合物组装,β结构域形成底物停靠区域;pVHL与Elongin B、Elongin C、CUL2及RBX1组成E3泛素连接酶复合物,促使所识别底物发生多聚泛素化并进入蛋白酶体降解[3]。

图2. pVHL复合物的组成及其介导的底物泛素化降解[3]。

        在氧气充足时,PHD/EGLN家族羟化酶在HIF-1α和HIF-2α的氧依赖性降解区域,对其中一个或两个保守脯氨酸残基进行羟化;这一反应需要氧、亚铁离子和2-氧代戊二酸(α-酮戊二酸)。羟化后的HIF-1α和HIF-2α由pVHL的β结构域识别,随后被E3复合物多聚泛素化并送入蛋白酶体降解。与此同时,FIH1羟化HIF-1α和HIF-2α羧基端转录激活结构域中的天冬酰胺残基,阻止p300/CBP共激活因子结合,从而限制HIF转录活性[3][4][5]。

图3. 氧依赖性羟化对HIF-1α和HIF-2α稳定性与转录活性的双重调控[4]。

        当氧气不足时,PHD/EGLN介导的脯氨酸羟化受到抑制,HIF-1α和HIF-2α因而稳定并进入细胞核,与HIF-1β(ARNT)形成异二聚体,结合缺氧反应元件(hypoxia response element,HRE),启动VEGF、EPO等靶基因转录。VHL失活会造成类似的结果:即使氧气充足,羟化后的HIF-1α和HIF-2α也不能被pVHL有效识别和降解,缺氧应答持续存在。在透明细胞肾癌中,HIF-2α的作用尤为突出[3][5]。

 

氧感知调控网络与pVHL的非HIF功能

        在氧感知通路中,HIF-1与HIF-2的转录作用并不相同。Kaelin于2008年指出,在透明细胞肾癌中,HIF-2可促进肿瘤生长,而HIF-1在部分模型中可能具有抑制作用。Ivan和Kaelin于2017年进一步指出,低氧时HIF-1通常较早升高,并在约12小时内达到峰值后下降;HIF-2诱导较迟,但可维持较稳定的平台期,呈现急性应答与慢性适应的不同特征[5][6][7]。

        这套系统还受到反馈调节和细胞代谢状态的影响。EGLN1和EGLN3本身属于HIF转录靶基因,可能形成反馈环路;但在低氧条件下,EGLN酶活性受限,转录上调能否充分补偿这一限制仍不确定。2017年综述还讨论了非编码RNA参与反馈调节,但其中不少候选机制尚缺乏独立验证。代谢物琥珀酸和延胡索酸可与2-氧代戊二酸(α-酮戊二酸)竞争,从而抑制EGLN;此外,EGLN1在常氧下还可羟化AKT1/2蛋白,说明氧感知系统能够与代谢和生长信号相互连接。HIF-1下游的miR-210及相关编码基因可抑制线粒体呼吸、降低局部氧消耗,从而形成反馈调节[6]。

图4. HIF-1下游编码基因与miR-210共同参与的氧感知反馈调控[6]。

        pVHL的作用并不局限于HIF降解。Kaelin于2008年总结的非HIF功能包括:pVHL30可结合并稳定微管,支持初级纤毛维持;VHL功能丧失与纤毛缺失相关,可能参与内脏囊肿形成。pVHL还可结合纤连蛋白和羟化胶原IV,参与细胞外基质组装;VHL缺失会破坏基质组织。在特定细胞环境中,VHL相关信号还参与生长因子撤除或其他应激后的细胞凋亡,但这些作用的具体机制仍未完全厘清[5]。

        在透明细胞肾癌研究中,Liao、Hu和Zhang于2024年将已报道的pVHL非HIF调控对象概括为E3泛素连接酶底物和pVHL结合蛋白。ZHX2属于E3连接酶底物:经EGLN介导的脯氨酸羟化后,ZHX2被pVHL识别、泛素化并降解;未被降解的ZHX2可通过NF-κB促进肿瘤生长。SFMBT1也可在羟化后被pVHL识别,其下游SPHK1可能参与肿瘤生长,但该通路能否单独解释相关表型尚未确定。AKT则属于pVHL结合蛋白:EGLN1在常氧下羟化AKT后,pVHL促进PP2A与磷酸化AKT结合,降低其激酶活性而不改变总蛋白量。SETDB1也是EGLN–pVHL通路的底物;低氧可使其稳定,并有助于转座子抑制和基因组稳定。该综述同时指出,多数非HIF靶点的证据来自单个研究团队,部分候选靶点在体外尚未显示PHD介导的羟化,仍需进一步研究[8]。

图5. 透明细胞肾癌中pVHL介导的HIF依赖性及部分非HIF依赖性调控[8]。

 

VHL基因检测在临床实践中的应用

        在临床实践中,VHL检测的核心是识别胚系变异及其所代表的遗传性肿瘤易感背景。VHL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Carlo等在家族性肾癌综述中指出,VHL相关肿瘤常发生另一正常等位基因丢失,同一患者的不同肿瘤灶还可能来自相互独立的克隆。因此,胚系变异构成多器官肿瘤易感基础,而各肿瘤灶仍可沿不同的体细胞演化路径发展[9]。

        识别胚系VHL变异后,还需结合变异类型理解不同肿瘤表型的风险倾向。2015年Gossage等和2022年Kaelin的综述指出,截短变异和外显子缺失较多见于1型VHL综合征,通常与肾细胞癌及血管母细胞瘤风险相关;错义变异较多见于2型,常与嗜铬细胞瘤风险相关。2型还可按肾细胞癌风险进一步分为2A型和2B型,2C型主要表现为嗜铬细胞瘤。上述关联反映的是群体层面的风险倾向,不能据此确定个体是否一定发病[1][7]。

        在检测适用人群方面,《中国 von Hippel-Lindau 综合征诊治专家共识(2025版)》指出,基因诊断是确诊VHL综合征的“金标准”,建议临床诊断符合VHL综合征者进行外周血胚系检测。共识将多发性肾脏和胰腺囊肿、多发性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内淋巴囊肿瘤,或45岁以下的中枢神经系统血管母细胞瘤列为需要考虑检测的临床线索;有VHL综合征家族史或家系中已确认致病变异的一级亲属、单发视网膜或中枢神经系统血管母细胞瘤患者、家族性或双侧嗜铬细胞瘤患者,以及家族性、多发或早发肾癌患者,也属于需要重点评估的人群。对于常规检测阴性但临床高度疑似的病例,共识建议联合分析肿瘤组织和外周血,以减少漏检[10]。

        在肾癌场景中,《中国家族遗传性肿瘤临床诊疗专家共识(2021年版)(6)—家族遗传性肾癌》将发病早于46岁、双侧或多发肾癌及肾癌家族史列为遗传性肾癌风险线索,并建议结合临床表现、发病年龄和病理类型选择易感基因胚系检测。对于有VHL家族史或伴有其他VHL相关器官表型的透明细胞肾癌患者,该共识提出可进行VHL基因检测[11]。

        肿瘤组织结果也需要与胚系检测分开解释。2025年Rednam等发表的VHL监测综述提出,儿童肿瘤组织检测发现VHL致病或可能致病变异时,应进一步进行胚系VHL分析。若胚系检测结果为意义未明变异,可结合家系资料和肿瘤中的VHL变异辅助判断;单发VHL相关肿瘤且胚系检测阴性者可先按散发病例考虑,之后若出现其他VHL相关肿瘤,再评估嵌合可能。由于VHL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已确认致病变异的携带者将变异传给每名子代的概率为50%;识别家系变异后,可通过遗传咨询和家系级联检测评估亲属风险[10][12]。

 

总结

        VHL基因研究从遗传定位和1993年基因鉴定出发,逐步确立了VHL的肿瘤抑制作用,并揭示pVHL介导的氧感知、HIF降解以及多种非HIF调控功能。临床应用中,胚系检测应结合特征性临床表现、家族史和肿瘤组织结果综合解释;确认家系致病变异后,可进一步开展亲属级联检测和遗传风险评估。

参考文献:

[1] Gossage L, Eisen T, Maher ER. VHL, the story of a tumour suppressor gene. Nature Reviews Cancer, 2015, 15(1):55–64.

[2] Latif F, et al. Identification of the von Hippel-Lindau disease tumor suppressor gene. Science, 1993, 260(5112):1317–1320.

[3] Kaelin WG Jr. Molecular basis of the VHL hereditary cancer syndrome. Nature Reviews Cancer, 2002, 2(9):673–682.

[4] Schofield CJ, Ratcliffe PJ. Oxygen sensing by HIF hydroxylases. Nature Reviews Molecular Cell Biology, 2004, 5(5):343–354.

[5] Kaelin WG Jr. The von Hippel-Lindau tumour suppressor protein: O2 sensing and cancer. Nature Reviews Cancer, 2008, 8(11):865–873.

[6] Ivan M, Kaelin WG Jr. The EGLN-HIF O2-Sensing System: Multiple Inputs and Feedbacks. Molecular Cell, 2017, 66(6):772–779.

[7] Kaelin WG Jr. Von Hippel-Lindau disease: insights into oxygen sensing, protein degradation, and cancer. The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 2022, 132(18):e162480.

[8] Liao C, Hu L, Zhang Q. Von Hippel–Lindau protein signalling in clear cell renal cell carcinoma. Nature Reviews Urology, 2024, 21(11):662–675.

[9] Carlo MI, et al. Familial Kidney Cancer: Implications of New Syndromes and Molecular Insights. European Urology, 2019, 76(6):754–764.

[10] 中华医学会罕见病分会、北京医学会罕见病分会、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学分会中国泌尿系统遗传及罕见病联盟. 中国 von Hippel‑Lindau 综合征诊治专家共识(2025版). 中华医学杂志, 2025, 105(48):4441–4452.

[11] 中国抗癌协会家族遗传性肿瘤专业委员会. 中国家族遗传性肿瘤临床诊疗专家共识(2021年版)(6)—家族遗传性肾癌. 中国肿瘤临床, 2022, 49(2):55–58.

[12] Rednam SP, et al. Update on Surveillance in Von Hippel-Lindau Disease. Clinical Cancer Research, 2025, 31(12):2271–2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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