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P-1受体激动剂的药物基因组学:从作用机制到个体化治疗

 

GLP-1受体激动剂

        GLP-1(胰高血糖素样肽-1)是人体自身分泌的一种肠促胰素(incretin)。进餐后,肠道远端的L细胞分泌GLP-1,通过以下通路协同调控血糖和食欲:

        • 胰腺β细胞:以葡萄糖依赖性方式促进胰岛素分泌

        • 胰腺α细胞:抑制胰高血糖素释放,减少肝糖输出

        • 胃:延缓胃排空,减慢餐后葡萄糖吸收速度

        • 中枢神经系统(下丘脑):作用于弓状核和室旁核的GLP-1受体,增强饱腹感、抑制食欲

药物开发

        GLP-1受体激动剂的开发经历了从天然类似物到长效修饰、从单靶点到多靶点的迭代演进:

        • 第一代(短效GLP-1受体激动剂):2005年艾塞那肽(exenatide)获批,原型exendin-4分离自吉拉毒蜥(Gila monster)唾液。

        • 第二代(长效GLP-1受体激动剂):通过氨基酸序列修饰延长半衰期。代表药物包括利拉鲁肽(每日一次)、司美格鲁肽(每周一次注射或每日一次口服)。

        • 第三代(多靶点激动剂):替尔泊肽(tirzepatide,GLP-1R/GIPR双重激动剂)于2022年获批用于2型糖尿病,2023年获批用于减重。开发中的还有玛仕度肽(mazdutide,GLP-1R/GCGR双靶点)、survodutide(GLP-1R/GCGR双靶点)、retatrutide(GLP-1R/GIPR/GCGR三重激动剂)等。

 

GLP-1受体激动剂的临床疗效

       多项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确立了GLP-1受体激动剂在降糖、减重及心肾保护方面的重要作用:

       • 降糖:替尔泊肽15 mg/周可使糖化血红蛋白(HbA1c)下降约2个百分点,SURPASS-1试验中近90%受试者在40周时达到HbA1c < 7.0%。

       • 减重:司美格鲁肽2.4 mg/周68周平均减重14.9%(约15 kg,STEP 1),替尔泊肽72周减重15%–21%(约17–24 kg,SURMOUNT-1)。

       • 心血管保护:LEADER(利拉鲁肽)和SUSTAIN 6(司美格鲁肽)均显示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MACE,包括心梗、卒中、心血管死亡)风险显著降低。

       • 肾脏保护:复合肾脏终点风险降低约18%,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于2025年1月批准司美格鲁肽用于2型糖尿病患者的肾脏保护。

 

主要不良反应:胃肠道不耐受

        胃肠道反应是GLP-1受体激动剂最常见的不良反应,包括恶心、呕吐、腹泻、便秘和腹胀。高达80%的用药者可能出现不同程度的胃肠道不耐受,是治疗中断的重要原因。

        真实世界数据揭示了胃肠道不耐受对用药持续性的严重影响。2021年司美格鲁肽的一年持续用药率仅为33.2%,即约三分之二的患者在一年内停药。随着剂量递增方案和副作用管理经验的改善,持续用药率已逐步提升,2024年上半年司美格鲁肽为58.6%、替尔泊肽为64.8%—但即便在改善后,仍有约四成患者在一年内中断治疗。

        尽管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在群体平均水平上具有明确减重效果,但个体间反应差异显著。SELECT试验显示,司美格鲁肽平均减重10.2%,但32.2%的受试者减重不足5%甚至出现体重增加。

        疗效差异和耐受性差异共同构成了个体化用药的临床需求,也成为药物基因组学研究的重要依据。2026年,23andMe研究团队在Nature上发表了一项针对27,885名GLP-1药物使用者的全基因组关联研究,首次在全基因组显著性水平上识别了与减重疗效和副作用相关的遗传位点。

 

遗传预测:谁减重更多?谁更容易不耐受?

研究设计

        2024年8月至2025年8月,23andMe收集了27,885名GLP-1药物使用者(至少使用过Ozempic、Wegovy、Mounjaro、Zepbound或复合制剂)的调查数据。研究人群以女性为主(82.4%),中位年龄52岁,欧洲裔占78.3%,拉丁裔12.9%,非裔4.2%。治疗前中位体重指数(BMI)为35.1 kg/m²,中位用药时间8.3个月,中位体重下降11.3 kg(治疗前体重的11.7%)。替尔泊肽减重效果显著优于司美格鲁肽(中位体重下降约13.7 kg对比10.7 kg)。

非遗传因素对减重效果的预测

        研究以体重变化百分比(治疗后BMI相对于基线的变化幅度)为疗效指标,构建了纳入年龄、性别、治疗前BMI、药物类型、剂量和用药时间的线性模型(中位减重11.3 kg对应11.7%体重变化,即每1个百分点约0.97 kg):

        以上非遗传因素共同解释了体重变化个体差异的约21%。

遗传因素:GLP1R rs10305420

        在欧洲裔子集(n=15,237)的全基因组关联分析中,唯一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性水平的信号位于GLP1R 基因(染色体6p21)。因果变异为rs10305420(p.Pro7Leu),位于GLP-1受体的信号肽编码区:

        • 效应量:每个T等位基因额外减重约0.76 kg(体重变化额外增加0.641个百分点),加性遗传模式

        • 可能机制:Pro到Leu替换增加了信号肽疏水性,从而改善受体细胞内运输,导致细胞表面GLP-1受体丰度增加

        • 东亚人群T等位基因频率:16%

        • 重复验证: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All of Us”队列(n=4,855)重复验证

胃肠道不良反应的遗传位点

        GLP1R 位点—减重与恶心的遗传共定位:

        恶心和呕吐的全基因组关联分析信号rs9357296、rs11760106均位于GLP1R 区域,与减重疗效位点rs10305420处于中等至较强连锁不平衡(r²=0.75和0.57)。共定位分析确认三个表型极大概率共享同一因果变异,可能导致更多恶心的遗传倾向同时带来更强的减重效果。

        GIPR 位点—替尔泊肽特有的呕吐信号:

        在替尔泊肽使用者中,GIPR基因(染色体19q13)的因果变异rs1800437(p.Glu354Gln)与呕吐风险显著相关。G等位基因(Glu,野生型)为保护性(比值比=0.55),C等位基因(Gln)增加呕吐风险(比值比=1.83)。该信号仅限于替尔泊肽使用者,在司美格鲁肽使用者中未观察到效应:GIPR编码的正是替尔泊肽的第二个药物靶点,Gln变体的部分功能丧失可能削弱中枢GIP受体对GLP-1介导呕吐反射的缓冲作用。C等位基因(风险型)在东亚人群中的频率为21%。GLP1R rs10305420与GIPR rs1800437双位点纯合风险型个体的替尔泊肽呕吐风险为双野生型的14.8倍。

药物是重要工具,但不能替代健康行为

        GLP-1受体激动剂确实改变了肥胖和2型糖尿病的治疗格局:它们能够显著降低血糖、带来可观减重,并改善心血管和肾脏结局。但临床应用不能只看到疗效,也必须看到长期用药中的耐受性、停药反弹和身体组成变化。因此,对这类药物更合适的态度是“乐观但审慎”。

胃肠道反应之外,仍需关注其他安全性问题

        除恶心、呕吐、腹泻、便秘等胃肠道不良反应外,GLP-1受体激动剂还与胆囊和胆道疾病风险升高有关。荟萃分析显示,其胆囊和胆道疾病风险约为安慰剂组的1.5倍,高剂量和长疗程时风险更明显。胰腺炎虽有病例报告,但大型长期随机对照试验中尚未显示与安慰剂相比存在明确增加。

减重不等于只减脂肪

        药物诱导的体重下降并非选择性减少脂肪。临床试验显示,体重下降过程中可伴随瘦体重减少;52周利拉鲁肽治疗后也观察到股骨和脊柱骨密度下降约1%。这提示在追求体重下降的同时,仍需关注肌肉量、骨密度和长期身体功能,而不能仅以体重数字作为唯一目标。

停药后体重反弹提示需要长期管理

        停药后的体重反弹是另一个关键问题。STEP 4试验显示,停用司美格鲁肽后体重会明显回升。这说明药物并不是一次性“治愈”肥胖,而是通过持续调节食欲、胃排空和代谢环境来维持疗效。是否需要长期用药、如何维持、何时减量或停药,目前仍需要更多证据。

        因此,GLP-1受体激动剂应被视为强有力的治疗工具,而不是全部解决方案。它可以帮助患者建立更有利的代谢环境,降低饥饿感并改善血糖和体重,但长期获益仍依赖于个体化用药、生活方式管理以及对副作用的主动识别和处理

 

总结

        GLP-1受体激动剂通过多系统协同作用实现降糖(糖化血红蛋白下降约2%)、减重(最高超过20%)和心肾保护,是当前代谢疾病药物治疗领域最重要的进展之一。

        减重效果存在巨大个体差异:同样用药,有人减重超过25%,有人减重不足5%甚至增重。胃肠道不耐受是停药首要原因,真实世界一年停药率曾达约三分之二,近年改善至约四成。个体差异和胃肠道不耐受共同构成了精准用药的临床需求。

        非遗传因素可解释约21%的体重变化差异,其中2型糖尿病为最强负预测因子(减重约少2.8 kg)

        GLP1R rs10305420为首个全基因组显著水平的减重疗效遗传预测位点(每T等位基因额外减重约0.76 kg,东亚风险型频率16%),但与恶心/呕吐在GLP1R 位点存在遗传共定位,提示更强的受体激活既带来更好的疗效,也伴随更明显的胃肠道反应。GIPR rs1800437在替尔泊肽使用者中特异性影响呕吐风险(东亚风险型频率21%),该信号仅在双靶点药物中出现,为药物选择(单靶点 vs 双靶点)提供了遗传学参考。上述遗传标记效应量适中,作为首批经过独立验证的药物基因组学标记,在个体化药物选择和剂量策略中具备参考价值。

精准筛查

        伯科生物开发的心脑血管健康评估芯片( 晓芯甘TM),涵盖了661个单核苷酸多态性位点,318个单基因遗传病致病基因,19个药物基因代谢位点;其中多基因风险评估检测包括冠心病与脑卒中,单基因检测涵盖8大类心血管疾病,如心肌病、心脏离子通道病(包括QT综合征)、单基因遗传性高血压、遗传性主动脉疾病、肺动脉高压、遗传性易栓症、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遗传性脑小血管疾病。

        晓芯甘TM检测以多基因遗传风险为基础,加上单基因致病位点的检测,可以全面评估心脑血管疾病的遗传风险(Genetic Risk),实现精准筛查;利用多遗传因素风险和临床风险的综合模型能够更加精细化的进行风险分层;结合药物基因代谢的检测,针对高风险人群进行个性化干预以及有效治疗。

        晓芯甘TM检测应用的研发与转化是基于过去二十年顾东风院士带领的国家心血管病中心研究团队的中国人群大队列基因组学研究,近十多年研究团队协调组织了中国、新加坡、马来西亚、日本、菲律宾等东亚人群以及欧美人群,涉及到全球近100余个队列,开展了50万人群心脑血管疾病基因组学研究,系统地解码了影响中国人群冠心病、脑卒中以及血脂异常、高血压等主要危险因素的遗传信息,相关研究成果发表在Nature Genetics、European Heart Journal等世界顶尖的学术期刊。

检测方法

一、检测方法:采用靶向基因高通量测序技术(Gene Panel/基因芯片)。

二、检测内容:

(1)PRS,600多个SNP单核苷酸多态性位点;

(2)单基因致病变异检测,包括八大类的单基因遗传性心血管病致病基因;

(3)药物基因组涵盖降血压、降脂等药物代谢多态性位点近19个。

三、Gene Panel设计:对于不同基因变异类型采取针对性的探针设计策略。PRS模块采用多重叠瓦设计,保证覆盖深度均一性,单基因覆盖UTR与外显子,特殊变异类型也进行相应设计,例如具有VNTR的LPA基因以及含有深度内含子变异的MYBPC3采用全基因覆盖、具有CNV变异的LDLR基因对内含子部分进行加密设计。

伯科生物开发的心脑血管健康评估芯片(Gene Panel)已纳入上述基因位点,为GLP-1受体激动剂个体化用药提供遗传学参考。

参考文献:

1. Rosen CJ, Ingelfinger JR. GLP-1 Receptor Agonists. N Engl J Med. 2026;394:1313-1324.

2. Su QJ, Ashenhurst JR, Xu W, et al. Genetic predictors of GLP1 receptor agonist weight loss and side effects. Nature. 2026;653(8115):770-775.

3. Marshall LZ, Gleason PP, Friedlander N, et al. Trends in 1-year persistence and adherence among initiators of high-potency, weight loss-indicated GLP-1 receptor agonists. J Manag Care Spec Pharm. 2026;32(3):281-291.